风骨河北|美人之贻(曲陽宋朝新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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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德寺塔的美,在于它独有的纯,独有的秀,独有的范儿。
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修德寺塔
晴空之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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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德寺塔如花朵一样在面前开放。
真的。静静的。忽然就想起了诗经里的诗句:
静女其姝,俟我于城隅。爱而不见,搔首踟蹰……
见到修德寺塔,从那时起,它于晴空之下的姿态便停驻心间,我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其美,直到有一天再次读到《诗经》里这首“静女”。
“静女”不就是说的它么?
于是放下手头所有的活计,又一次赶赴曲阳。
县城西南隅,一条狭窄的胡同。我喜欢一个人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穿过它,修德寺塔就藏在这条胡同里,静静地等待着我,迎接我的约会。
喧嚷的闹市相隔不远,著名的北岳庙,也相隔不远。
一九八三年,进城上学后回家过第一个暑假,从保定回到县上,我和参加完中考在家等待放榜的几个初中同学很快聚到一起,就在这次聚会上,我忘了是谁提议咱们做一次骑游吧。去哪里呢?看北岳庙去。
自行车那时候还不像今天这样普遍,在农村还算得上奢侈品,一些家庭舍不得甚至是买不起自行车的,除非孩子要结婚,或者要到离家远的乡中和县中上学,非买不可,才变着法儿买一辆。穷家苦业,买车的钱是大人从牙缝儿里抠出来的,但上下学有辆车骑,那辆车即便旧,只要能骑,我们仍会喜不自禁,那个高兴劲儿同样没法形容,并且,日久生情,如同战士对胯下的战马,时间长了我们也会对胯下的自行车肃然而生感激。
那年暑假,骑着自行车,我们像屋檐下几只翅膀长硬了的麻雀出飞了。我们计划用一天时间,从唐县到曲阳再到当时的定县,转一大圈。我们好奇心强,加上有的是力气和耐性,天不怕,地不怕。
我没有记差。后来和河北省文物局张立方局长聊天,他说那年他正在北岳庙修复现场。那时北岳庙近乎破败,环境糟糕,周围有民居,有单位侵入。南边不远的修德寺塔遁入荒凉,少人问津。北岳庙名声响亮,参观者较多,政府保护的力度渐渐增加,对修德寺塔这样的古物,人们兴趣还不是很大,看见了,或许会走到跟前,看上两眼,看不见,也就罢了。
那年修德寺塔离我很近,但终未走进我的青春记忆。
两个禅师
一个人,站在修德寺塔下的时候,我已是人到中年。
……静女其娈,贻我彤管。彤管有炜,说怿女美……
心中吟唱着。想起许多许多年前,在修德寺的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两位禅师,他们大抵也曾吟唱着走过塔下。
一九九四年,修德寺塔地宫出土一方石函,上有铭文:维大隋仁寿元年岁次辛酉十月辛亥朔十五日乙丑,皇帝普为一切法界幽显生灵,谨于定州恒阳县恒岳寺奉安舍利,敬造灵塔,愿太祖武元皇帝、元明皇后、皇帝、皇后、皇太子、诸王子孙等并内外群官,爰及民庶,六道三涂,人非人等,生生世世,值佛闻法,永离苦空,同升妙果,舍利塔下铭。
仁寿元年(公元601年)是隋文帝杨坚称帝的第二十一年。杨坚晚年深信佛道鬼神,前一年,即开皇二十年(公元600年)深冬,诏“有毁佛及天尊、岳、镇、海、渎神像者,以不道论;沙门毁佛像,道士毁天尊像者,以恶逆论”。仁寿元年六月,“以天下学校、生徒多而不精,惟简留国子学生七十人,太学、四门及州县学并废”,河间名儒刘炫上表切谏,杨坚不听。此时杨坚在朝廷上下极力打造一种可感应到的神秘氛围,他正沉浸其中,乐游其中。
修德寺塔的前身即仁寿元年于恒岳寺敬造的这座舍利塔。与石函铭文相呼应的是唐朝释道宣所撰《续高僧传》上的记载:
仁寿初,慧海“造塔于定州恒岳寺,塔基之左有滢,名曰龙渊,其水不流,深湛悬岸。及将安置即扬涛,沸涌激注,通于川陆。父老传云:此水流竭不定,但有善事相投,必即泄流奔注,其征感如此类也”。
慧海是位有学养的高僧,“久积闻熏,早成慧力。年在童龀,德类老成”。究儒学,入佛门,终以佛法栖心养志,落发染衣时,慧海仅十四岁,其后他“流心宗匠,观化群师”,十八岁便讲涅槃,“至于五行十德,二净三点,文旨洞晓,词采丰赡”。
倘若褪去迷信的色彩,拨开宣传的云雾,这些记载仍值得参考,其价值和意义对于今天的修德寺塔是不言而喻的。杨坚“频颁玺书,分布舍利,每感异祥,恒有延誉之美”,慧海缄默自修,唯道是务,无恃声望,不言加饰,课业四部,三学兼弘,门徒济济,深得信任和倚重。杨坚建舍利塔,慧海是积极的推动者和可靠的执行者。
恒岳寺舍利塔建成不久,大业二年(公元606年)仲夏,五十七岁的慧海去世了。他主持建造的这座舍利塔,历经了多少劫波,最初是什么模样,已无从得知。宋朝,恒岳寺改称修德寺,到金元时期的高僧觉辩大师踟蹰于修德寺,看到的修德寺塔,已是宋朝遗物,非隋朝时的面貌。
觉辩姓罗,是曲阳本地人,“自幼不茹荤,寡嬉笑”,每过佛刹,他必合掌作礼,父母知道儿子有佛缘。承安三年(1198年),他在修德寺剃发,十年后,他已是“诸方有声”的高僧,“河朔山后贵人多敬之”,在中山静志寺、真定开元寺和龙兴寺、燕京悯忠寺等诸多寺院,他讲学讲法,领徒受疏,人皆心服。
赋性宽缓,能包容,有识量,毁誉不动心,未尝见于颜色,“大人敬奉,亦无骄矜之态。太师、国王夫人施三金襕,受之弗谢,视如敝缊”,另一位元朝高僧万松老人见到觉辩大师,也不免赞叹:兵火以来一干济僧也。
从隋到宋到元,从恒岳寺塔到修德寺塔,从慧海到觉辩,倥偬变幻。刹那间,静女已有五百多岁了。
宋朝重修刻石拓片
美人之贻
刹那间,八百多年又过去了。
元、明、清如过眼烟云,我看到的修德寺塔,却仍是觉辩大师看到的修德寺塔。不以高,也不以大取胜,修德寺塔的美,在于其独有的纯,独有的秀;明嘉靖十九年(公元1540年)进行过重修,清乾隆三年(公元1738年)进行过增修,但其形制,仍保持了宋朝的范儿。
八角形,砖座,双重莲瓣承托塔身。一层塔身南面辟门,内有塔心室,室内墙面有两层残损壁画。二层实心,塔身呈花束状,塑满单檐方形小塔,小塔有五层,共一百二十个;小塔都坐落于三层莲朵之上……
一九五四年,古文字学家罗福颐等人发现,距地五丈许,有宋朝三方刻石嵌于塔身,石上铭文,是修德寺塔断为宋朝遗物的直接的文字证据。
——维大宋天禧三年四月八日,定州曲阳县曲阳乡赵常村都维那……修德寺舍利塔弟曾宝塔一级,邑众竖名永久……修舍利塔主沙门志因,永宁寺主广隆施地造塔。
——维大宋天禧三年四月八日,定州曲阳县曲阳乡北相如村维那头李守谦合家修宝一级。弟…妻张氏、弟新妇贾氏、新妇赵氏…侄男怀密…孙男德成…侄男新妇…孙男新妇…孙女姐哥……匠人刘中、陈大中。
——维大宋天禧三年四月八日,定州曲阳县从化曲阳乡水鬪岩等村邑众共修舍利塔一级,善友芳名刊之于后。邑长刘德元、邑正张审斌、邑录杜彦斌、邑人……
向着塔身,极目。我没有寻找到三方宋朝刻石。一次次,很久很久,我都在尽全力,希望发现合乎历史的痕迹。
天禧三年(公元1019年),三月丙寅,宋真宗赵恒亲试礼部奏名贡举人,得进士王整以下63人赐及第,86人同出身,又赐学究、诸科各及第、出身有差;同月,有人诈称天书降,赵恒问大臣意见,皆言寇准素不信天书,如他相信,百姓必大服,寇准被同僚和女婿王曙说服,违心地承认有这么回事。四月,天书迎入皇宫,寇准“未全平生正直之名”……
可是这些都是京城汴梁发生的事,跟修德寺塔有什么关系呢?
修德寺当年的建造者,也包括后来的修缮者,他们只想把信仰之美,托付于形象;只想把向往的人世之美,物化了,物化为建筑之美,物化为一座具象的生动的修德寺塔。
……自牧归荑,洵美且异。匪女之为美,美人之贻。
他们值得敬重。他们大多无盛大的名声,可他们是我心中的神,是诗中的“美人”。
他们将创造的美,赠予了我,我们。
●本文主要参考资料:曲阳县志,光绪年间重修版;佛藏要籍选刊,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;文物春秋,2009年第六期。
(燕赵都市报 统筹/执笔 刘学斤)